星期六, 10月 19, 2013

Finland and our education reform

[教育改革所謂何事﹕芬蘭人給我們的一課]

(緣起﹕大學舊同學的刊物邀稿,於是就把以前介紹過的書,再整理成一篇交稿了。既然他們那邊沒上載,我就在自己地方貼吧。)

過去十幾年,香港教育界一直都為教育改革鬧得人仰馬翻。雖然由僱主、家長、學生、一般市民到教師本身(註1)都一致認為香港教育「不好」,而且是每件事都不 好,但實際上應該怎樣改,卻又從無共識。由某些商界精英、教授奇才和政府高官牽頭的教改政策,就在一堆爭議聲中強力推行了。

過了這些年,第 一屆文憑試考生都畢業了,究竟這場教改有多「成功」或「失敗」,人言人殊。不過從一件小事可見,事情做多了不代表本質有改變﹕當年被小學師生家長「哭訴」 為「操練元兇」的小六學能測驗被廢除後,取而代之用來評估學校表現的「全港性系統評估」(TSA)(註2)遍及小三、小六和中三,帶來了更多的操練。廢除一項操練帶來更多操練,不能說不是一種諷刺。

或者在我們總結經驗之前,先要想想別人是怎樣做的。

除了香港,世界各國 都為了如何讓教育系統跟得上時代發展而傷腦筋。跟香港一樣,台灣在過去二十年同樣是為了教改搞得很頭痛。比較幸運的是,台灣出版界比香港更多元化,所以當 大家在幾年前發現北歐一隅地廣人稀的芬蘭(註3),「竟然」在學生能力國際評估(PISA)中三個領域都拿了第一(註4),很多就出版了一堆討論「芬蘭奇蹟」的書籍。(當然,包括香港在內,世界各國派往芬蘭的教育參觀訪問團也是駱驛不絕。)

現時登入台灣博客來網上書店(註5),聲稱與「芬蘭」有關的書刊有704種,當然其中可能有不少都跟「芬蘭奇蹟」沒多大關係。為了聚焦討論,本人選取了三本作介紹﹕

沒有資優班—珍視每個孩子的芬蘭教育》陳之華,新店﹕木馬文化,2008 (註6)
每個孩子都是第一名—芬蘭教育給台灣父母的45堂必修課》,陳之華,台北﹕天下遠見,2009 (註7)
芬蘭的100個社會創新》Ilkka Taipale主編、洪蘭譯(註8),台北﹕天下雜誌﹕2009

為何芸芸作者之中要選兩本陳之華的書﹖

因 為要寫芬蘭教育,誰比自己有小孩在芬蘭讀書的人更有切身感受呢﹖陳之華就因為隨夫工幹,當時有兩個女兒就在芬蘭就學。事實上,陳之華寫的書並非甚麼研究報 告,而是「遊記」式的記述,反而比較適合一般讀者。一般教師或官員去芬蘭觀摩,可能去過幾場研討會、訪問過幾間學校,但這樣走馬看花自然容易忽略了很多細 節。陳之華除了有女兒的親身經驗,而且為了驗證芬蘭不同地區的學校是否真的做到「平等」,還來了個「芬蘭走透透」,由首都走到北極圈的「僻壤」,把大校小校都看遍了。也去過為外國教育界人士準備的研討會。

出版社的宣傳說她是「最懂芬蘭教育的媽媽」,雖然未必,不過她至少是「最懂芬蘭教育的華人媽媽」。這樣的勤勉加上兩個女兒的經驗,可以說是介紹芬蘭教育的上佳人選。本人介紹那兩本是最早出版的,陳之華在2009年返台後還接著寫了幾本(註 9),把兩地教育比較一番,看倌可自己找來看看。

竊以為,芬蘭給我們的最大教訓是﹕「求學不是求分數」(香港)、「不放棄每一個孩子」(美國)、「尊重每一個人的特點」這類教改口號,我們叫了沒做,人家做了沒叫。

PISA 中「芬蘭第一」的光輝並非永恆,「第一」可以年年不同,香港在某些項目的分數也有爭第一的能耐。可是人家做到成績差距最少、不及格率最低(「教育工廠」式的比喻就是「產品」最穩定、不良率低)。這代表芬蘭教育的資源分配注重平等,而且全力照顧最弱的學生,這就不是很多國家做得到。這也是芬蘭教育的優勢所在。

芬蘭教育不只「資源分配平等」、重「補底」而非「拔尖」,而且真正做到了小班教學。香港教協「未能成功爭取」的「小班」是廿五人,人家 現在已是十幾人一班。如果芬蘭講「小班」就是指連十個人都沒有的小組教學,你可以見到香港有多落後。因為班中人數少了,教師就可以在「黑板講授」以外有更多發揮空間。

芬蘭人尊重教師專業(還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職業),老師和學校之間都沒有評比,而且專業自主度高。老師並不需要批改很多功課,大部分時間花在備課和進修。同時,芬蘭的教育院校,也是重視教師的研究、教學和思考能力,而不重考試成績。

教師備受信任和尊重,學生也一樣。芬蘭學校對學生的管束很少,不穿校服、上課時間、功課、考試都少,暑假卻有兩個半月長(北國芬蘭人認為暑假很重要)。學生上課時間人人不同,所以根本沒有早會周會這類事,學生要學會自我管理。教學著重於啟發興趣而非技術細節,就連成績表也不會在學生之間作比較。前面提到重視 補底而非拔尖,他們也不認為「留班」可恥,先打好基礎再升級才是正道。

無論對老師還是學生,我們都可以看到芬蘭和香港(以至其他國家)的最大分別,在於芬蘭人並不鼓勵競爭和評比,而著重啟發和開發個人能力。所以就算有成績都只是自己檢討,不與人比較。

對於芬蘭人來說,PISA「第一」雖然令國家得到全球注視,但未必是好事。《每個孩子都是第一名》中有芬蘭校長直指,這樣會令大家「以為教育就只有數學、閱讀、科學、語言等這些在PISA評量中出現的科目」,「忘卻教育本身還有著許多更重要、更有意義的基本事務,將會對芬蘭整體教育體制造成嚴重傷害。」(p.118)

本人認為,「不比較」這一點正是芬蘭教育成功,而香港和其他地方的教改卻落於「換湯不換藥」的諷刺。因為「競爭和比較」就是我們的本質,如果這種本質不改(或至少減輕一下)的話,在其餘技術性的枝節上改東改西都會變質收場。

前面提到的「學能測驗」就是明證。

其實學能測驗的設計,本來就是以「智力測驗」式題目取代操練學生應付課程內容的「升中試」。按照教育署當時的想法,學能測驗既不影響學生自己的成績(只是用來調節學校間的成績),又只考語言和數理推理能力,既然無書可背,老師自然就不用再操練學生了。豈不完美﹖

本人其實很喜歡學能測驗,因為「背書」鬥不過同學,但自小愛玩童書中的智力遊戲,掌握了一些推理方法,再「玩」學能測驗往往就勝過很多只會背書的同學。只可 惜,既然學能測驗與課程無關,即是學校從來沒著意訓練同學的推理能力(反正老師自己沒學過邏輯推理也不懂怎麼教),於是變成只懂給學生做例題,希望他們熟 習了可以多拿一點分數,結果又變成了操練。

不停的操練,未必會令成績有很大進步,但只要能進步「一點」就有可能勝過其他學校。既然學能測驗的成績會影響整間學校的派位機會,學校怎可能沒動機去操練呢﹖甚至可以說﹕就算知道作用不大,只要不是「零作用」,誰會夠膽放棄操練呢﹖別校有操練我校沒有,豈不吃虧﹖

本人讀小學的時候(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),由小五下學期就開始操練了,到小六下學期甚至大部分時間都在做例題。結果,本人認為「很好玩」的學能測驗,就變成學生不停在操練卻不知學到甚麼的迷茫。最後學生、家長、老師一起哭訴「學能測驗害人」。

如 果看倌對演化學有認識的話,「紅后理論」(Red Queen Hypothesis)(註10) 早就解釋了這種現象。「紅后理論」借用了《愛麗斯夢遊仙境》中愛麗斯遇上一個不停向前奔跑也只能保持在原地,但不跑就會向後退的「紅后」,說明演化當中很 多競爭本身是「無謂」的。競爭的結果未必會「更好」,只因為帶頭競爭者會得到優勢,於是其他人(或生物)為免「落後」被迫投入競爭,競爭強度一直增強到大 家都受不住為止。雖然大家都投入更多,但這場「競爭」的結果卻可能跟未有競爭之前一樣(即是沒人贏)。簡單點說,等於人世間的「軍備競賽」。

紅后理論本來用以解釋為何「有性生殖」這種大花力氣的繁殖方式會取代無性生殖成為主流,不過用來解釋人世間的「無謂」競爭也是一樣。學能測驗的「操練」正是如此,只要競爭的誘因一日不除,無論那是「升中試」、「學能測驗」還是「全港性系統評估」,任何事都會變成操練。

芬蘭人對這些「評比」的看法如何,我想抄《沒有資優班》的原文更乾脆﹕

「他們相信評比與評分會造成不必要的影響、扭曲與競爭,反而喪失了鼓勵老師們自我充實、進修的本質與意義。而且,每個班級、每位孩子的狀況都不盡相同,老師既然不能選擇學生,就不需要強力去突顯自己的『教學成果』,更何況,成果又如何能具體的被評估呢﹖」(p.88)

「拉普蘭大學教育系附屬實驗學校校長瓦菈能(Eija Valanne)博士跟我說,我不需要去管老師,老師的教學如有任何的問題,最後一定都會反映到我這裡來,當我們去管老師,所有的表面功夫,又有誰不會做呢﹖你要什麼數據,人家就給什麼。你一來,人家就做個標準模樣給你看。可是那有意義嗎﹖對學生有益處嗎﹖對整體教育進展有幫助嗎﹖」(p.88-89)

「喪失的不再只是人心的良善與互助,更讓長期社會發展趨向狹窄的功利與惡質競爭。乍看之下看似公平的能力表現評核制度,仔細推敲其實處處有著明顯的不公平。而芬蘭的想法是,資源、對象、起跑點都不同,為什麼要比﹖如何去比﹖(p.89)

至於最後一本《芬蘭的100個社會創新》,見到主編名字看倌就應該猜到,這本書不是英美人士寫的。的確,既然外國人對「芬蘭奇蹟」議論紛紛,芬蘭人自己沒理 由缺席吧﹖(笑) 這本書就是芬蘭人邀請各行各業的同胞,向外國人介紹他們心目中芬蘭「有特色」的事物。所以文章包括了很多方面,政治、社會福利、衛生、文化教育、公民社會、科技、生活娛樂和飲食等等都有。

芬蘭人有沒有「賣花讚花香」的可能﹖當然有(雖然芬蘭人已是出名低調的了),不過撇除這點,書中還有很 多東西,值得我們反思。就像從陳之華的書看到芬蘭教育,香港未必做得到,但單單思考「為何我們做不到」,便足可為改變之開端。李世民說「以人作鑑,可明得 失」,芬蘭之鑑於吾等,亦是同樣。

在這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,芬蘭人的「平等」不只是在教育上,而且是遍及福利社會的各方面,盡其所能令不同階層芬蘭人的生活不至過於懸殊。芬蘭富人和窮人都住在同一區,而且房子看起來都差不多。在習慣了資本主義的香港人看來,有如共產國家的惡例,在芬蘭人看 來,卻是讓國家不分貧富/城鄉能合為一體的必要措施。如果社會上的分隔越來越多,個人對社會的歸屬感就會越少。

從整個社會的角度看,我們也可以猜測到芬蘭人那麼重視「平等」,而我們重視「競爭」的原因。

重點就是「地廣人稀」這一點。芬蘭人口少,於是「每一個人都很重要」就不只是口號而是殘酷現實(以罕為貴嘛)。由於資源相對於人較為豐足,把資源集中給優勝 者,任由其他人落後失敗,對人口稀少的國家是嚴重的(人力)資源浪費(註11)。所以他們有特別強的動機去「補底」,讓每個人都有起碼的能力和生活,社會才能正常運作。

反之,在人口眾多的國家、或者人口稠密的地方(如香港),除了人以外的所有資源都被「認定」(通常是真但不一定是)缺少,人 均資源稀缺下「勝者全取」的誘因就很大。而且人口多,落後的人自然也多,「補底」的花費就很大。相反,人多天才也多,從中「拔尖」集中資源培養的成本相對 少得多。反正人多了,按照簡單的供求定律,個人的平均「價值」就被看低了。於是芬蘭人選擇「雪中送炭」,我們卻是「錦上添花」。

新加坡情況與香港相近,對「競爭」的信仰亦不遑多讓。彼邦政府早有明言,島上別無資源,只有「人」,所以必須重視教育。但同樣以「人」為最重要,在「競爭」方面的取態卻與芬蘭相反,可以側證人口密度的影響有多大。

鼓勵惡性競爭的,不只是我們的文化,而且是整個社會的形態使焉。所以要推動改革,其實並不只是教育系統或方法的改革,而是涉及整個社會觀念(甚至形態)的大改革。這樣的大改革,必然始於教育,卻又非教育系統所能左右。於是各國的改革便經常落得「換湯不換藥」的結果。

芬蘭人的教育改革也不是十年八載就完成了。香港教育改革的真正挑戰,不是單純加哪科減哪科,或者中學讀多少年。而是怎樣走出那種「甚麼都變成操練」的惡性競爭、惡性循環,讓老師能真正針對個別學生的需要去教學,幫助他們成長。香港人口密集乃先天決定,無法逆轉。實行小班、給老師更多的信任和空間去尋找人人不 同的合適方法,只是教育改革必須的開端而已。

後話﹕如果說香港老師不濟,那是不公平的。因為在這些國際評估中(註12),香港往往 也取得不錯的成績,亦屬世界前列。這肯定了本港教育界的努力。問題是,我們被視為「競爭體制」,但很多學生的成績只是「達標」而無法更上一層樓,反映了在 「大班」體制下老師「補底」已疲於奔命,「拔尖」無力。而且香港學校之間的成績差異、和社經背景差異帶來的成績差異都很大,跟芬蘭正好相反。可以想像,在鼓勵資源不均的直資制度不斷漫延之下,這類差異只會越來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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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﹕

1. 排名「必」分先後。(一笑﹗)

2. 「全港性系統評估」的斷句方式頗能引人入「性」,又是後話。

3. 芬蘭面積是香港的三百多倍,但人口比香港少,只有五百多萬。可參考 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Finland

4.  分別是2000(閱讀能力)、2003(數學能力)和2006(科學能力)。PISA是經濟合作及發展組織(OCED)的項目,見 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Programme_for_International_Student_Assessment

5.  http://www.books.com.tw/

6. 本人的閱後感﹕http://fongyun.xanga.com/671175713/item/ (http://fongyun.blogspot.hk/2008/08/reflection-from-finland.html)

7. 本人的閱後感﹕http://fongyun.xanga.com/701689322/reflection-from-finland-2/ (http://fongyun.blogspot.hk/2009/05/reflection-from-finland-2.html)

8. 洪蘭的譯筆近來備受抨擊。本文不討論翻譯問題,不過這本書譯後也頗多沙石,多屬校對不嚴之過。詳見拙文﹕http://fongyun.xanga.com/700693748/100-social-innovations-from-finland/ (http://fongyun.blogspot.hk/2009/05/100-social-innovations-from-finland.html)

9. 在博客來網站上至少有三本,包括《成就每一個孩子﹕從芬蘭到台北,陳之華的教育觀察筆記》(天下雜誌,2010)﹔《美力芬蘭﹕從教育建立美感大國》(天下文化,2011)﹔《一起看見不同的世界﹕芬蘭、台灣、澳洲,陳之華與女兒的學習之旅》(天下文化,2013)

10. 想了解多一點,有本同名科普書寫得很好﹕《紅色皇后—性與人性的演化》Matt Ridley著,范昱峰譯,台北﹕時報,2000。Matt Ridley還有另一本討論道德演化的《德性起源》(時報,2000)。

11. 以生物學術語來說,在芬蘭,整體人口質素才是國家發展的限制因子(limiting factor)。

12. 本人參加過兩場分別介紹PISA 2009年數碼閱讀能力測試(針對十五歲學生)、和PIRLS2011閱讀能力測試(針對九至十歲學生)的簡介會。本段參考了這些評估的結果。個人筆記見﹕http://fongyun.xanga.com/765554897/pisa-2009/ (http://fongyun.blogspot.hk/2012/07/pisa-2009.html)和 http://fongyun.xanga.com/772778896/pirls-2011/ (http://fongyun.blogspot.hk/2013/04/pirls-2011.html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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